这几天在看一连续剧，悲剧，相当悲，音乐渗着绝望，连欢快的场景都笼罩着阴影，看得我悲从心底起，哀自胆边生。

但是，我坚持看下去，仿佛有这种需要。

对于负面情绪的艺术欣赏，人们有着稳定和内在的需求，比如胆小的女生非要看恐怖片，或者文艺青年非要看各种悲剧。

悲剧，是将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？

问题在于，“美好”因人而异，“撕碎”也因人而异。比如，破裂前的家庭，有的人觉得本来不那么美好；比如，国家的分裂，有的人觉得这也不算撕碎，所以这么想的人就不觉得悲。

感受到悲的地方，通常都是情结所在。我发现自己最深刻的悲的感受，大都来自某一两个情结----其中一个是残酷现实压迫下的青春屈服。

大概我认为的美好不那么多，我认可的撕碎的形态也不那么丰富，所以一旦遇到这个故事里青春对于丑恶的屈从，我真是感到悲凉啊。

悲凉，怎么形容呢？仿佛你的心是一个陡峭的斜坡，而有个小小孩正从这个斜坡上滑下来，孩子的双手牢牢地抠着斜坡壁，但还是一路滑了下去，而这时候，黑云正在天边翻滚着，暮霭中，你的心房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抓痕，伴着掉落悬崖的孩子微弱的悲鸣…… 

我们需要这样感受。

“巨片”《赤壁》的剧本在网上遭人曝光，剧组号称要追究法律责任——我却怀疑这是炒作。

后来又去搜了这个剧本片断看了看，还蛮好玩的。

曹操：“只是刘备旁边有一个青年，好像是个会出主意的人……别人都撤退了，他却回过身来看着我……嗯，看不到他的眼神，却感觉到他似乎有一份志气……这个人是谁呀？”

谋士程昱马上猜测得到。

程昱：“南阳隆中的诸葛亮。听说熟读兵书，通晓易理，还懂医术星象，在当地有点名气，请他出来做官他不肯，只在村里种田……”

曹操淡淡地：“噢，一个乡下人。”

左右都笑起来。

淡淡的，这可以给形象加分。

如果有人问你，对写博客这事儿咋看？你淡淡地说：“有空就写啰。”——境界很好。

如果有人问你，想去看这部话剧么？你淡淡地说：“也没那么想看”——矜持得体。

如果有人问你，咱吃点什么？你淡淡地说：“随便”——超然不凡。

如果有人问你，对李yuchun穿裙子有啥看法？你淡淡地说：“围裙也是裙子的一种”——卓然不群。

如果要把这种懒懒的、满不在乎、十分欠揍的风格发挥到极致，则需逢人便跟人表白：“要说我跟这个人的关系呢，用一句话来形容，那就是——没什么关系。”当然，一定要注意淡淡的，仿佛马上要打一个哈欠。

然后，左右都笑起来。

赖声川在他最具才情的1980年代创作出《暗恋桃花源》。10余年后，他写过一篇鲜人阅读的创作杂记。在这篇千字文的结尾，赖声川叙述了一个莎士比亚的轶事，当莎翁要和他的虚构情人Viola分手时，Viola叮嘱他下一出戏不要再写悲剧，一定要写一出喜剧。

莎士比亚的回答是：“一出喜剧？那主角必定是全世界最悲哀的人。”

实际上，《暗恋桃花源》体现的各种共在的矛盾，正是出自赖声川的类似体悟。

“暗恋”的环节中，两位被战争乱世无情分离一世的恋人，在人生终点相逢时，却得知折磨几十年的相思竟然一直近在咫尺；而“桃花源”中，妻子红杏出墙、悲伤出世的丈夫来到世外桃源，得到精神解脱和快乐升华后的他，却依然惦记着回到世俗间去迎接妻子和情敌，结果换来更大的失落。

“暗恋”是断人魂魄的婉约伤感，“桃花源”是拍打嬉笑的快语欢声；

“暗恋”是写实中的写意；“桃花源”是恶搞旁的肃杀；

“暗恋”是无望的悲剧；“桃花源”是轻盈的喜剧。

这一切之外，还不时夹杂着“戏中戏”桥断，导演故意将观众从戏剧世界带回到现实，不停地调动观众的喜怒哀乐各种情绪，让观众在“暗恋”和“桃花源”两个情境中迷失，在现实的繁杂和戏剧的迷离中达到最后的融合。

悲剧与喜剧，戏剧与现实，过去与现在，现代与古代，这部话剧要告诉人们什么？——任何人无法逃避的种种矛盾情境，交融混杂的一切，同时同地的存在？

真正的悲剧大概就在此，真正的喜剧也在此——人们都不活在当下，人的希望要么在将来，要么在过去；人们将更多的可能寄于尚未来临的日子，人们将不堪的苦难抛诸纷纷凋零的过往。

我们不在此刻幸福，不在此时欢乐，若论当下，我们要么并不存在，要么悲喜交加着、憧憬并绝望着、庄严却丑化着、哀叹又狂笑着、闪躲且直面着……

我们不在当下，我们在过去，我们在未来，无论如何，我们不在此时此刻真实地存在，这才是戏剧背后真实的现实，被反复提醒的现实。

前天看过话剧，今天听到《生如夏花》时，我又从当下消失，回到了2003年的秋天，那时我带着耳机听着刚出炉的《生如夏花》，无比美好地憧憬着归国后的未来，我在四环上奔走，我在告别着当时的过往。

在那一刻，我活在现在；而现在，我却活在《生如夏花》的2003。

此刻，我听着《生如夏花》，此刻，我依然爱着那个充盈着《生如夏花》的秋天，虽然那个时候，我忘记着过往向往着未来。

今天，不是那时的想象；那时，不是今天的记忆。

我不欢喜，我不悲伤，我不悲喜交加，我只淡淡地跟着旋律浅吟低唱：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是这耀眼的瞬间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路春光啊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路荆棘啊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惊鸿一般短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如夏花一样绚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