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湘南流落到北京，至今已17个年头。对于天子脚下的这座城池，我领悟到其“大气”，还是最近的事。

最初的北京印象，是北京人话赶话地来劲，俩北京人跟那聊天，一人的声音蹬着另一人的语调，像攀着云梯直接就上房顶了。说实话，那时候不太适应这感觉，由于那会儿年纪也小，观察入微的时候，我还发现大多数北京人光说不练，而且他们似乎理直气壮毫无察觉——侃和做有什么必然联系吗？

现在呆得年头长了，知道北京人里也有既说且练的，虽然比例小点。更重要的，说话来劲，这让我发觉了“大气”的存在。我头一次发现自己对北京有了不浅的感情，好像是某年从机场出来，一听到出租车那块地界司机们颐指气使地吆喝他们的“上帝”乘客们，世界好像突然亲切了起来——是因为被虐待的时间长了？久虐成瘾？也没准是在国外被礼遇久了有点厌恶虚伪的包围？总之，北京人不分身份无论尊卑地说话来劲、逮谁教训谁，透着他们对生活的热爱与自信，透着他们满不在乎、不往心里去、有口无心的气度，这些难道不正是“大气”的要素吗？

想想北京的土劲儿，是挺亲切的——灰尘仆仆的城市里，人们灰头土脸地奔忙着，白衬衣半天就脏了衣领，黑皮鞋没走到目的地就失了光泽，但大家劲头十足，革命热情高涨着、张大民似的雀跃着，清晨的阳光里，清洁工人用辛勤的劳动扬起滚滚红尘；傍晚的暮霭中，高耸的烟囱吐着温暖千家万户的白烟……这些景象，似乎还保留着工业时代刚刚到来时的粗犷纯朴与大气，如果用一个人的形象来形容，你就像看到一位忙了一天农活的大伯跨进院子，操起一根萝卜洗巴洗巴，和着泥喀喀作响地嚼下去，痛快淋漓，不造作不矜持，解渴又解乏，大气十足的北京。

北京地铁有了跟日本同步的检票系统，但是每个车站都还有一票国有职工进行人本化服务，最亲切的是西直门城铁站，有几位阿姨负责将纸票换成电子卡票，一人负责收纸票，另一人负责递电子卡票，人多的时候两组4人，当然，这个工作丝毫不妨碍她们之间热络地聊天，人来人往中，她们在享受着交流的乐趣；人来人往中，全自动的电子检票系统在她们身后20米不到哔叭作响，一切有条不紊，沉稳大气，前后景交相辉映。

北京城铁刚修好那会儿，我老担心它没法正常运转，通车的前一天，我还专门去我家附近的车站视察了一圈，实在觉得哪儿哪儿都没弄好呢，这怎么通车啊？但第二天铁的事实给我上了一课，咱北京人民的智勇双全保障着列车在粗喇喇的铁轨上嗖嗖地跑着、在四面还是半垃圾场的车站里往来奔驰着，车站里的服务人员气定神闲、指挥若定……我又想起了吃萝卜的大伯？和着泥、满不在乎、举重若轻的大气——这要是搁在上海，那肯定没这个劲头，一帮上海人还不抠吃半年再开通？小家子气！

大气的北京城，马路宽得像球场，虽然还是塞车，但是随时可以接着扩建，据说六环建好准备接着七环，预计七环可以把天津环进来半个，八环准备把韩国环进来——北京人在辽阔的大马路上随时找得到北，虽然外地人四处找不着道儿，但别忘了哪里有北京，哪里就有咱热情的北京人指路。

我真心地爱着这座城市，土气与现代化融合得如此完美，我相信世界上没有第二家。土气是大气的根基与根本，仿佛接着地气的古宅。没有这点土气，咱中国最镇得住台的主持人倪萍赵忠祥、咱中国最拿得出去的电影人巩俐张艺谋，怎么可能有那种“大气”的底气呢？

从来大气的事物与人物，都是“土”为根本。精致的小家碧玉、温室里养的花花草草，怎能跟刚从野地里拔出的萝卜相比？

——我怎么又提起了这萝卜？看来，对于“大气”这么玄妙而深远的描述对象，我们只能回到大地上去寻找。